
1952年11月,一个雪粒扑面的黄昏,一封盖着“国务院”字样的公函从中南海寄往香港。执笔人是周恩来,收信人叫侯镜如。信里没有套话,只一句意味深长的嘱托:“归来,一切有我。”熟悉北伐旧事的人都说,周恩来在替一位“昔日叛徒”张罗回乡,这是怎么回事?
当时的香港,物价飞涨。搬过三次家的侯镜如合着全家六口,住在一栋临海旧楼里。积蓄几近耗尽,午饭常用白粥配咸菜将就。街坊不知道他曾是黄埔一期的“枪榴弹王”,只把他当成落魄老军官。有人背后议论:“那位侯将军,当年不是跟着蒋介石走了吗?怎么混成这样?”侯镜如听见,苦笑不语。他不想解释——解释太费事,也太危险。
时间拨回到1925年2月的潮州西湖。夜色中,二十出头的河南青年在笔架山顶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。那晚的领誓人是周恩来,旁边站着郭俊、陈赓。朗声的誓词在竹林里回荡,使人血脉偾张。正是这段共同的地下斗争,把侯镜如与周恩来紧紧系在一起,只是没人想到命运会让他们整整分离二十年。
北伐枪响后,侯镜如屡立战功,升到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第三师党代表。可一九二六年“整理党务案”袭来,大批共产党员被迫退出职位,侯镜如因入党不久,竟侥幸“漏网”。留在第一军潜伏,本是组织的安排;谁料一年后上海“四一二”血雨,形势急转直下,他负伤南撤,又被推上南昌起义的火线。
山雨欲来,暗流先涌。一九三一年,顾顺章叛变导致白区联络网大乱。赶赴上海接头的侯镜如左等右等,接头人始终未现。无奈之下,他按旧暗号登报求援:“××胞兄,心急如焚,若不见复,唯有另谋活路。”数日后仍无动静。密线断了,人心更乱,他被迫“失联”。历史就此留下难解的一笔:谁能证明他仍忠于组织?
流亡岁月里,他先被袁守谦请出山,投吉鸿昌麾下;继而抗战爆发,率八十九旅血战台儿庄、鏖兵枣宜。笺箋里,他始终一句话没透露过自己的秘密身份;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胛,却换不走他的沉默。
一九四五年冬,北平饭店。美国特使马歇尔正在城里旋风式奔走,军调处开会的间歇,侯镜如推门而入,恰与周恩来狭路相逢。两人对视数秒,屋内特务的眼睛雪亮。周恩来举杯微笑:“老同学,咱们算来,整整二十年没见面了。”一句“二十年”,既合情又避嫌,巧妙抹去一切可能的嫌疑。侯镜如会意,上前问候,却无法再多说一句。此后,他继续穿行在国共之间,表面是国民党中将,暗地却等着“下一次接电”。
辽沈会战爆发的前夜,蒋介石电令他组建东进兵团,抢救锦州。兵令如山,看似重托,实为背水一战。蒋本人带着战地督察组驻葫芦岛,防着的就是“北平派”将领玩花样。侯镜如呢?只能动脑筋拖字诀:调兵换防、开会讨论、道路勘察,一拖便是十一天。东野四纵、十一纵在塔山血战六昼夜,独立九十五师还在“熟悉地形”。有人劝他偷袭侧路,他却笑着摇头,“塔山是正面,别自作聪明。”战斗打到十月十三日,侯镜如的兵团仍未突破防线,锦州已告失守。东野官兵后来回忆,这场硬仗能赢,一半靠拼命,一半靠敌人“畏首畏尾”。
锦州城破,侯镜如部再度北撤。联络员李介人先后找他三次:“侯司令,党中央让您择机起义。”但葫芦岛、北平、保定,蒋介石的眼线寸步不离,他无法开这枪。于是只能“暗中作罢”,把军心搅得七零八落。不久,九月十三日,平津战役前夕,他索性借巡查为名飞往香港,对外称“公干疗病”,实际上彻底与国民政府划清界限。

香港街头的霓虹灯亮着,与他无关。他每日清晨蹲在天星码头边喝一杯廉价咖啡,手里是从上海带出的笔记本,密密麻麻写满过去的暗号和名字。钱袋子越来越瘪,子女也陆续投奔而来,日常所需靠典当勉强度日。有人劝他返台,他摇头;更激进的左派则嫌他“拖泥带水”。在被误解与贫困双重夹击下,侯镜如一度自嘲:“我大半辈子都在‘灰色地带’打转。”
周恩来得知这一切,是在一九五二年上海一次外事简报会上。工作人员汇报香港同人生活困顿数起,其中就提到了侯镜如。周恩来沉默许久,提笔写下那封仅寥寥数语的信。信发出后不久,中央统战部又派专人赴港。“同志身份不谈,人民不会忘你。”带信人这样告诉侯镜如。老人颤着手拆开信纸,鼻尖一酸,只回了一句话:“遵命,早回!”
归程并不轻松。办理离港手续时,港英当局百般为难,所幸新华社香港分社多方周旋。次年春天,五十出头的侯镜如登上开往广州的客轮。甲板上,南海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他却直盯着北面天际。旁人见他泪光闪动,以为海风呛眼,他轻轻摆手:“没事,风大。”
抵京后,他被安排在政协任职,后来当选第七、八届全国政协副主席。收入稳定,生活翻篇,但他念念不忘的仍是那段从笔架山到塔山的曲折。一次在友人聚会上,有人半真半假地说:“侯老,当年您是潜伏吗?”他摆摆手:“不算,我只是走丢了。线路断了,心没断。”说罢哈哈一笑,抿口碧螺春,再不解释。
一九八三年,中央举办黄埔同学纪念会。台上灯火通明,台下青丝早已花白。轮到侯镜如发言,他脱稿开口:“北伐是国共合作的成果。那年头,我们许多人胸口装的,不是哪个党的私心,而是救中国的信念。”几十字,没有高调,却砸得会场一片静默。老兵们握拳,年轻人低头记录。
侯镜如今后鲜少涉政争,更热衷研究北伐史、抗战史。他说,写史不是为了立传,而是给后来人提个醒——信念有时被尘封,但终归不会消失。晚年病重住院,有学生求他题词。他喘着气只写四字:“慎独,慎微。”放下笔,微微一笑。
1986年,他在病榻上再提到周恩来那封信。“若无那句话,我可能真就在香港耗尽余生。”话音刚落,人却倚枕而眠。七月的院外知了声嘶哑,他的心愿已了——归队的人,终究没有被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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